现代诗歌滋味的5个切入点

见闻吧(纸扎戏偶)

 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,中国新诗派的理论家袁可嘉说:诗是经验的传达而非热情的宣泄。[①]

  这一说法主要针对了当时浪漫主义诗歌的滥抒情,还有前期现代派诗歌的感伤癖,导致诗歌思想的硬度和质地缺失的弊病。而矫治的方法便是:以西方现代诗为参照,通过现实、象征、玄想的综合,让新诗由情绪内质向思想内质、经验内质转化,从而实现新诗的现代化。

  这种追求显然是贴近现代诗歌的本质的,也暗合了世界范围内日渐强势的工具理性思潮。当然,为了防止过分崇尚认识的深度所带来的诗歌阅读的涩度与难度,现代诗人也追求情感的深度,努力谋求诗情的深沉与诗思的深邃的统一。

  这是现代诗歌创作的挑战。看似自由表达,实际上却难关重重。然而正是这种难造就了现代诗歌独特的滋味和趣味。诗人王家新深有感触地说:诗意的呈现,尤其是诗歌可能性的呈现,总是伴随着对某种难度——有时甚至是一种‘看不见的难度’——的克服。[②]

  说得多好!诗歌创作是伴随着对某种难度的克服,诗歌教学何尝不是这样呢?很多人抱怨看不懂现代诗歌,殊不知这正是现代诗歌富有滋味的一个重要表征啊。难度出现,调动所有的生命积累,美学积淀,情感经验,去拥抱,去体悟,去融化,总能声气相通,经验相合,生命相融的!

  一、从意象的角度切入

  意象仿佛一个魔瓶,任你思想、情感、欲念再怎么桀骜不驯、奔放不羁、游踪不定,都能神奇地收服、聚合和安抚;意象一如气候适宜,肥力十足的土壤,一俟思想、情感的种子落下,便能使之迅速生根发芽,蓬勃生长。

  所以,从意象的角度切入,沿波讨源,审问之,慎思之,明辨之,往往能迅速地感受诗人传递的诗歌经验,以及深藏其间的思想和情感。

  比如艾青的诗歌《我爱这土地》里有嘶哑地歌唱和羽毛腐烂这两个意象。我们可以指导学生联系全诗体悟:嘶哑地歌唱是极限生命状态下迸发的激情与深情,这和发着高烧依然挣扎着起床给孩子做饭的母亲,伤痕累累依然冒着炮火奋力前行的战士,在精神本质上是相通的,没有大爱盈胸,也断然不会有如此的崇高之举。倘若将这置换成一只活泼伶俐,婉转歌唱的小鸟,绝不可能有如此震撼人心的悲壮之美。羽毛腐烂的意象乍一看,很不雅。腐烂一词很容易令人想起肥蛆蠕动、苍蝇乱飞、恶臭弥漫的场景,相对于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的典雅、高贵,其粗俗、丑陋更形突出。但恰恰是这个粗鄙的意象最能表达作者奉献祖国的激越情感、笃定意志,还有对日本侵略者暴行的有力回击。话糙、情糙,但是理儿一点也不糙!

  抠住意象不断进行审美的追问,并展开联想和想象,正是无限逼近诗人诗思核心重要秘诀。舒婷的《祖国啊,我亲爱的祖国》为什么那么感人?和诗中精心营构的意象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。破旧的老水车竟然还在纺着疲惫的歌,熏黑的矿灯竟然还在照你在历史的隧道里蜗行摸索,这不也是在生命极限状态迸发的大热爱、大执着么?这是探究性学习的矿藏。

  马雅可夫斯基的《唯一的腿》为什么一经写出,连诗人都觉得有如神启?爱心上的人,竟然像个在战争中残废了的/对任何人都不需要了的兵士/爱护着他唯一的腿,爱之火热,爱之崇高,爱之神圣,在一条幸存的腿上得到集中而淋漓的展示。这是意象鉴赏法的延伸,牛汉的《华南虎》,艾青的《礁石》都属于此列。

  尼采说:一切文学,余爱以血书者。[③]可谓道尽了人类此种情爱的悲壮与伟岸,博大与美好。而这种审美效果的获得,正是凭借了诗人精心选择,体现了共感与独感统一的意象!

  二、从结构的角度切入

  相对于其他文学样式,现代诗歌极为短小,所以结构之美的营造显得尤为突出。诗歌教学中,如果引领学生从结构的角度切入,不仅可以充分感受诗歌的形式之美,而且也能一窥诗人心灵的堂奥。

  江河的《星星变奏曲》在对联式的整体结构中曲尽变化,既折射了是非颠倒,人性沦丧的文革时代,又将自我不屈的抗争,执着的守望,合盘托出。余光中的《乡愁》属于线性结构,小时候——长大后——后来啊——而现在,这时间的长度也是诗人乡愁的长度,时间越长,乡思越浓——不会因岁月的流逝而风化!艾青的《我爱这土地》带有三维空间结构的特色,生鸟——死鸟——泪人,三个不同空间的画面被蒙太奇式地组合在一起,分别代表意志的巅峰状态——信念的巅峰状态——情感的巅峰状态,执拗而富有张力,已经不知何者为鸟,何者为人,无限丰富的情感,尽在这个巨大的诗意空间之中了。

  结构性的考查,目前的中高考试题中极少涉猎。课堂教学中,偶有深入钻研的老师有所涉及,估计也是出于板书精美的需要。事实上,结构之美的探寻和诗意之美、诗人讴歌的人性之美、人情之美是紧密相连的。

  如果说舒婷的《祖国啊,我亲爱的祖国》是在苦难(历史)、理想(现实)、责任(未来)之间展开对个体与祖国关系的诗意思索,属于思辨式结构的话,那么莱蒙托夫的《祖国》则是论辩式结构,即对斯拉夫派诗人何米亚科夫变态的爱国观的反讽与摧毁。在莱蒙托夫的心中,他心中恋人般的祖国,不是以暴力为美(鲜血换来的光荣),不是以顺从为美(高傲的虔信的宁静),更不是以虚伪为美(远古时代的传言),而是以乡村的和谐为美(如微微颤动的灯火,闪着微光的白桦),以农人的幸福为美(醉酒的农人笑谈、伴着口哨的舞蹈等)。诗中所有的繁密意象,其实都是服务于哲思的运行的。如果说哲思是灵魂,意象是血肉的话,那么结构则是筋骨,成了哲思与意象最好的庇佑。

  当代诗人孙文波写过一首题为《幸福——为儿子所作》的诗歌。诗人由儿子躺在院子里/肮脏/然而幸福的现象引发了丰富的沉思:看到了自己的虚荣,脱光衣服嚎叫的诗人,叔本华的《快乐的原则》,并且祈愿自己有一天/我是不是也能向你一样/如果做到了,愿意了,我就能够在春熙路和人南广场躺下来/我会像那样扬起四蹄,打滚。这种纺锤形的结构简直成了他粗粝、野性、真诚、热血个性的绝配!

  三、从手法的角度切入

  表现手法的运用表面上属于诗歌创作的微观雕琢,实际上仍涉及诗意与诗艺的系统建构。因此,在表现手法上引导学生逗留,品味,不但可以领悟诗作的诗艺之美,而且也能发现诗人心灵世界的天光云影。

  戴望舒笔下的我用残损的手掌抚摸家乡的湖,长白山的雪峰,黄河的夹泥带沙的水,江南的水田,岭南的荔枝花,南海没有渔船的苦水,如数家珍,不厌其烦。少写两处行不行?行,但是祖国山河破碎之痛,诗人至死不渝的爱憎就难以尽情体现了。似乎显得冗长沉闷,却成了诗人铁血丹心的最好写照。这种艺术效果的取得正是得力于铺陈这一表现手法的运用。抓住这一手法进行揣摩、玩绎,则可以很好地入境、入情,真切地体悟诗人的写作匠心。有学者指出:感性生命的升华和现代灵魂的拯救,只有在理性精神的指引下才能完成。[④]戴望舒笔下的痴情自我形象,正是因为有了铺陈这一表现手法的美学放大,才显得感天动地,义薄云天!

  读济慈的诗歌《蝈蝈与蛐蛐》,我们会一下子喜欢上这两位大地的歌者。何以故?当所有的鸟儿因骄阳而昏晕时,蝈蝈却能沉醉于盛夏的豪华;当严霜将世界凝成一片宁静时,炉边竟然能弹起了蛐蛐的歌儿,将昏睡的人们一下子带进草茸茸的山上,这是多么神奇力量啊!它带给人们的不仅仅是生命的启迪,还有整个诗意的春天!

  这种艺术魅力的产生,显然少不了反衬这一手法的功劳。

  四、从措辞的角度切入

  优秀的诗人都是讲究炼意与炼字的统一的。古人吟安一个字,捻断数茎须,为人性僻耽佳句,语不惊人死不休,都是从各自的创作体验出发,道出了措辞的重要性。《红楼梦》中的香菱领略诗歌的滋味,更是从具体的字词抓手落实的。

  鉴于此,在诗歌教学的过程中,我们完全可以组织学生对富有表现力的字词进行吟哦、品鉴,深入体悟其间的丰富意蕴。

  比如,莱蒙托夫说我爱乘着车奔上那村落间的小路/用缓慢的目光透过那苍茫的夜色,奔上小路体现的是一种急不可耐的心情,缓慢的目光则又是悠闲、从容的写照,二者放在一块,是否矛盾?

  将这种问题抛给学生,定能一石激起千层浪,诱发他们探究的欲望,并最终明白:急切是一种爱,缓慢更是一种爱,两者并不矛盾。急切写出了诗人的童心,缓慢写出了诗人的诗心。苍茫的夜色,模糊不清,本没有什么美感,他却猴急着要跑去看,并且置身其间后又缓慢地打量,打量得如痴如醉,这不正是我国唐代作家柳宗元所说的美不自美,因人而彰么?因为爱,所以慢;因为慢,随意滋生更浓郁的爱。从审美的角度说,缓慢的目光还暗合了阿尔卑斯山上的温馨提醒:慢慢走,欣赏啊!似乎是诗人的一家之言,却无意中接通了人类心灵深处对慢生活向往的共同期望!这是很值得人玩味的。

  再如戴望舒写到那位超我形象用残损的手掌摸到解放区的一角时,原先抑郁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:在那上面,我用残损的手掌轻抚/像恋人的柔发,婴孩手中乳。如果将手中变为口中是否可以?显然不行!口中乳带有生命的原始冲动,珍视、可爱、柔情、惊奇等复杂的情感很难曲韵全包。

  一句话,诗歌创作中可以灵丹一粒,点铁成金,诗歌教学中也完全可以。抓住诗眼词,抓住体现召唤结构的词,深入开掘下去,定能使教学焕发夺目的光彩!

  五、从节奏的角度切入

  既然形式是有意味的,节奏自然也是有意味的了。品味诗歌的节奏美,自然可以在审美的世界里别有洞天。

  比如舒婷的《祖国啊,我亲爱的祖国》一诗,既遵循了低沉——上扬——高潮这一慢热型的节奏,也吻合了生死相依的历史——萌生簇新希望的现实——慷慨奉献的宣言思想理路,情感之自然,结构之精致,堪称匠心独具。无论是深情朗读,还是解读其间的审美秘妙,都是有章可循的。

  休斯的《黑人谈河流》则是快热型的爵士乐节奏,诗歌的一开始,诗人的情感便像瀑布一样飞冲直下——

  我了解河流:

  我了解像世界一样的古老的河流,

  比人类血管中流动的血液更古老的河流。

  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般的深邃。

  然后连续运用了四个关于河流的意象:在幼发拉底河沐浴,在刚果河畔入眠,在尼罗河边建造金字塔,在密西西比河上聆听林肯废除奴隶制的宣言,疾风骤雨般礼赞黑人历史的古老和深邃,然后再度咏叹——

  我了解河流:

  古老的黝黑的河流。

  我的灵魂变得像河流一般深邃。

  高亢、火烈、浑厚,而自豪、自信、乐观之情立现。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,没有半点的温婉吞吐,却宛如情感的飓风,将人紧紧裹挟;又如璀璨的霞光,令人目眩。这种带有异域风情的审美新鲜感恰恰是从节奏中显示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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